揀寒枝

失戀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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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的一開始,鏡頭晃動的非常嚴重。

男人在行走著,孤身一人。穿著藍色的連身帽,行走著。

風獵獵地吹,雨點打花了鏡頭,男人依舊孤注一擲地走著,拉起帽子,彷彿企圖遮去旁人的視線,行走著。

鏡頭鍥而不捨地追了上去。不顧一切地,天真無邪地,毫無防備地。

男人加快了腳步,像想甩開鏡頭那樣,混進人群、鑽進巷弄、融進陰影和嘈雜。在這城市倨傲地姿態下,他竟是如此謙卑卻獨特。

鏡頭再次追了過去,如同熱戀中的情人,目光連一秒也離不開對方。

這時候,原先無聲的影片背景響起了結他的弦音,單薄而憂鬱。

或許打從一開始,就預言了結局──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追逐。在被人譽為天才新銳導演的文藝片首映會上,雲彩著迷地望向銀幕,想要透過這光與影的捉捕,看透導演的真意。

結他的弦音暫停,她聽見自己水晶般輕透的聲音,輕輕唱。


我在品嘗失戀的滋味
微涼地、失焦地
從指間,至髮梢,我在聆聽
只有我理解的空洞



《失戀》──創作型才女歌手雲彩的最新單曲,搭配這部電影而成為家喻戶曉的主打歌。商店裡、鬧街中,隨時都在播放著這乾淨清澈,幾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嗓音。

當她回想這首歌的創作過程,雲彩的心情是微妙的。在沒有看過劇本,見過導演或其他相關的工作人員之下,只是區區一通電話,一向厭惡主流資本腔調的她竟被說動了。

──啊啊,不好意思,冒昧打擾,是雲彩小姐嗎?

電話那一頭的聲音誠懇而熱情,一點都不像在社會上打過滾受過傷那樣的真摯。

──我這邊有一組歌詞。我非常喜歡妳的聲音和曲調,妳願意幫這歌詞譜曲嗎?……不強迫,不強迫,我明白冒昧的是我,而雲彩小姐行程一定很緊的。

對方是那樣緊張,甚至有些害羞,讓她幾乎都要笑出來了。

──咦咦?是啊,歌詞是我寫的。妳怎麼知道?


迷幻的旅途漫長,卻總看不透你閃躲的雙眼

走進無垠宇宙的荒無,踏過
空洞的蔭谷,迷失在
沒有盡頭的隧道,心碎於
凋謝花朵乾枯枝椏落了一地的森林



銀幕上無可訴說的孤獨依舊。不打傘,不停留,男人孜孜不倦地行走。

這男演員雲彩知道,是小有名氣的偶像明星,長得非常好看,演技卻不怎麼樣。雲彩看過他主演的電視劇,他總是不苟言笑的男主角,然而,他的神情僵硬,語調呆版,完全無法打動人心。雲彩常想,這樣一個空洞的機器人,徒有皮相的美,會紅才奇怪。

所以當她知道新銳導演找了這人來演男主角,她毫不猶豫拿起電話,要求撤掉她的歌曲《失戀》。

──請你相信我的判斷,他沒問題的。

這是她得到的答案。


以為在這之後我會盼見
等著我的你,身後一片花火
可這只是我一人的囈語,不真的夢
偌大山谷裡迴響的全是我自己的回聲



而現在她幾乎癡迷地看著銀幕,不敢相信男演員的成長……不,與其說是男演員的演技有所成長,不如說是運鏡與節奏掌控的無懈可擊。這位導演捕捉了其他人所不曾發掘的細膩,男演員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山,導演卻能抽絲剝繭地抓住他每一刻最細微的情緒波動。

微微瞇起眼來,像貓咪般慵懶的睡意。孤身一人,凝視著天空的孤獨。望向鏡中的自己,宛若望進無底深淵的絕望。在庸鬧稠密的大街上信步閒逛,那誰也學不來的淡定──這導演竟把這些精華全都收進自己的作品裡。

電影進入下半時那精心動魄的劇情起伏,讓雲彩幾乎無法呼吸。男主角的掙扎,男主角的痛苦,男主角拒人於千里之外那令人生氣又令人心疼的臭脾氣,雲彩幾乎要急哭了。

深情地望向觀眾,男主角那黑亮的眼睛裡有著漫溢出來的洶湧情緒,卻不能說,卻不得說。搖搖頭,他笑了,像曇花那樣只有一瞬卻能永恆地,笑了。

「人不都是孤單死去的嗎?」

背過鏡頭的那一瞬間,雲彩以為他呢喃了一個名字,但是風聲太大,誰也捕捉不到流失的情感。


你說十年後,十年後,或許能有或許
我說沒關係,沒關係,再也沒有關係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雲彩卻跟所有人一樣像中了咒語般,呆坐在椅子上,被自己洶湧地情緒震懾的無法動彈,放任眼淚爬滿臉頰而不願擦去。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戲院裡迴盪,天真無邪的嗓音,如少女般不知愁的單純。反襯電影裡層層疊疊、濃得畫不開的愛恨嗔癡,更加凸顯了愛情裡人們不切實際的想像與現實殘酷的巨大反差,和夢醒之後的痛心疾首。

雲彩突然明白了,為什麼當她詢問導演能否先過目劇本或是毛片,平時很好說話的導演一口回絕的理由。

──就像初戀一樣,在愛過之前你想像、你憧憬,你在白紙上塗滿了美好的景色和華麗的對白,你以為一句話,一個眼神,就是一生一世。

青澀的聲線,說出來的卻是滄桑的字句。

──但不是那樣的,失戀後你的心被踐踏成碎片,你再也不能拼回原先單純的美好。相信我,時間或許可以療傷,讓你再次踏出去,再遇,再愛。然而你再也不可能像最初那樣毫無顧忌地放手去愛。因為屆時,你以明白失去的痛楚,以及失去一個人,是多麼容易。

如果她看了劇本,看了毛片,她就再也唱不出當時在錄音室裡那樣單純而輕快,無憂無慮的甜美。她會想到男主角孤傲的背影,會想到男主角漠然的倔強,會想到男主角的笑以及那一句令人心碎的反問──人不都是孤單死去的嗎?

雲彩突然非常想要和導演見一面,再談一次話。她想明白對方的心理,她想知道在拍這部戲,他都在想些什麼,是什麼原因讓他拍這部戲。他愛過嗎?他愛上了誰?他為什麼而愛?他的愛最後怎麼了?

然而不可能,她知道不可能,她詛咒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不可能,首映會前晚的新聞頭條扼殺了一切的可能。


我在入冬前的美麗秋季愛上你
時間停止,白雪皚皚的地平線
失去你的我,品嘗失戀的滋味



這是新銳導演吳邪的絕筆之作。




後記:

長時間加班後,好不容易放假卻失眠到近凌晨四點,籠罩在憂鬱和沮喪的情緒下的詭異產物。
不知道會不會有後續交代發生的事。或許有,或許沒有。

Comment

阿九 says... ""
QAQQQQQQQ(說不出話)
加班跟工作上的困境真的辛苦了
2013.04.15 16:04 | URL | #- [edit]
ire says... ""
這篇就是.....因為那天心情非常惡劣.....結果就.....orz||
2013.06.21 11:59 | URL | #- [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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