揀寒枝

No Turning B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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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的夜,呼出的氣息全都化成白煙。吳邪豎起了衣領在昏黃的街燈下步入荒涼的公園,踏著隨意的步伐,壓在毛帽之下的卻是警醒的眼,隨時準備對四周發生的一切做出反應。他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要是出了什麼差池,不只是他會完蛋,深入軍機處的解叔也絕對在劫難逃,所有和他們有關連的人不論文錦姨、二叔、或是啞姐,全都逃不掉。

吳邪的任務說穿了很簡單,但卻承擔了極大的風險。他要去指示的地點,撿起對方已經放在地上的一個東西,然後放下文錦和二叔他們交給他的一個包裹,等到吳邪走了之後,對方會再來到見面點,把東西帶走。吳邪撿起的東西裡有著軍機處裡解叔拿命去換出來的機密,吳邪放下的包裹裡有線人要求的東西。很簡單,但是也很難,租借區裡處處是眼線,在這樣一塊地盤裡想要搞鬼,要是被抓到了,那可不是一句吃不完兜著走能形容的。

吳邪這麼跟人接頭,已經幹快六個月了,這六個月內,他接了七八回。自從潘子給人逮住,從此再也沒有消息了之後,就由吳邪接手。一開始當然很害怕,久了之後,雖然還是會怕,但是心裡多少有些麻痺。間諜這種行業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算是進階版的捉迷藏,我躲給你抓,你藏給我找。潘子給人抓住了,其他人還在玩,這遊戲非得繼續下去不可。

吳邪不知道潘子後來怎麼了,並不是他不在乎,只是從此消聲匿跡的人,潘子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在那之前深入軍機處的齊羽也是這麼失蹤的,三叔去補齊羽的位置,半年後也不見了,現在代替三叔的解連環解叔,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吳邪同樣不知道自己能撐到什麼時候。

夜深,很冷。吳邪加快腳步,今夜接頭的地點是在橋頭東岸數來右側第七根路燈。跟吳邪接頭的對象,吳邪從來沒有見過,解叔雖然是最主要的線人,但是由他親自出馬,風險太高,所以解叔總是把照片、影本、底片、錄音等資料轉給另一個次要線人,再由那個人交給吳邪。吳邪對對方一無所知,只知道對方留下來的包裹做得非常細緻,那人很有辦法將東西偽裝成不值錢的垃圾,讓人就算發現了留給吳邪的包裹,也不會刻意去碰──實在太像垃圾了。

那人很謹慎。這是吳邪最早摸清的一件事,謹慎而且能力非常好。有的時候在接頭的資料裡,內部的線人會提出一些要求或是告訴外面的人自己最近的身體狀況,吳邪卻從來沒聽那人抱怨過,對方也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有回總部要求吳邪詢問對方的健康狀態,吳邪在留給對方的包裹裡問了,下回回來的包裹裡只寫著:ok。看得吳邪有些哭笑不得,顯然這傢伙天生就悶,不愛說話。

據吳邪所知,對方唯一一次提出的要求,是要求總部提供氰化物膠囊。那個時候潘子還在,事情發生在對方剛剛上任,接替死去的奎仔,幫解叔朝外送消息。

「有了氰化物,若是敵方捉住你,可以在敵方嚴刑銬問之前,先自盡身亡。」潘子當時語重心長地說:「這傢伙要不是有自我毀滅傾向,不然,就是身經百戰的老手,他太清楚等在我們前方的是甚麼樣的命運。」

送去給對方的氰化物藏在一只廉價戒指裡,掀開鑲著玻璃的部分,底下就是氰化物。潘子給對方遞去前,吳邪驚鴻一瞥地看到了它。

吳邪天天上碼頭買魚,買魚的時候,他會留意某個拐角的某家攤販的某個牆角,那人要是從解叔那兒得到了新情報,會到牆角畫記號,記號上會告訴吳邪有貨,再由吳邪去通報二叔和文錦,如果二叔和文錦覺得風聲不大緊,吳邪可能就在以前碰面過的地點挑一個碰面,要是風聲太緊,啞姐就必須出馬物色新的見面點,再告知吳邪,由吳邪留信息給那人。

吳邪留信息給對方的地點,是在市集的另一側,是一家賣雞肉及雞蛋的小販那兒,他總是帶了把穀子,到那兒去餵初生的小雞,順帶挑挑雞蛋。他蹲下來餵小雞的時候,會順手拿粉筆在地上快速的寫幾個數字,第一個數字是會面的時辰,第二個數字是會面地點的座標,潘子一開始接洽這個線人的時候,給對方送去了一張本市地圖,這地圖上用尺量好了座標,對方就照著對。

最後一部分最難,是約定確切的地點,座標上不會告訴你要約在第四顆樹左邊或是第八道欄杆右邊,以前他們用無線電密碼連絡,但是後來發現用無線電被攔截的機率太高,二叔一直懷疑潘子會栽,就是栽在無線電上面。他去發無線電之後,再也沒回來。那陣子線人也消聲匿跡了好久,在大家以為他也完了的時候,吳邪在碼頭看到了對方的記號──兩個橫槓再一豎。這是約定好的「生還確認」的標記。

既無線電不能再用之後,最後這個部分是吳邪想出來的,他會在小雞攤販那邊畫完記號後,帶上一本小說,上七星中國花草庭園坐著看書,一看就是一下午。花草庭園裡有一條十二生肖的石像迴廊,左邊六個右邊六個。吳邪如果坐在左邊第二個的牛像旁邊看書,那就是約在第二個欄杆或樹或路燈的左側,吳邪如果今天坐的是右邊,好比說右數第三個石像,十二生肖裡的第九位猴像那兒看書,那麼就是約在第九個欄杆或樹或路燈的右側。

吳邪看書的時候總是有一陣沒一陣的,偶爾會漫無目標的抬頭看看四周的路人。他知道在茫茫人海之中,有一個是他的線人,那個人會專門來到七星花草庭園,特地拐進十二生肖迴廊,在看到他之後,確認會面的地點。迴廊的好處是無論風雨,吳邪在迴廊裡讀書都不會顯得突兀。

吳邪從來不知道那人是誰,在人海中,對方無聲無息,從沒露過面。吳邪雖然好奇,但是他也清楚這種你不見我我不認你的模式,對兩方都比較安全。

吳邪這回負責給對方送去的,是兩張船票,那是二叔好不容易才搞到的東西,一張給解叔、一張給一個叫做張起靈的人。吳邪將那張船票翻來覆去看了好久,試著念了幾回,張起靈這個名字怎麼念怎麼生疏,吳邪還是喜歡自己幫對方取的諢名悶小哥。

總部評估這個任務的風險實在太高了,想徹,而且要讓解叔和張起靈在能走之前趕快走,能挖的消息齊羽、三叔、和解叔都挖得差不多,綜合其他方面的考量,總部給了盡快撤離的指示,所以,如果幸運的話,今晚就是吳邪的最後一次行動。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知道今天晚上可能是最後一回的緣故,吳邪覺得今天他特別緊張,一直神經兮兮地懷疑有人跟蹤他,他繞了比平時更久的路好走到約定的地點,一上橋後,他熟練地開始數路燈,數對了就開始不動聲色地看看包裹在哪裡,要怎麼最自然、最順勢的方式把它撿起來。

可是他沒看見包裹,路燈之下什麼都沒有。

吳邪慌了,這是最後一次了,就是最後一次了!如果沒有包裹,依照程序,他就不能將手上的船票留下來給解叔跟悶小哥,那樣的話,他們就不能及時撤離了!是不是哪裡出了錯?是不是對方沒有收到我的訊息?我當時坐錯位置了嗎?對方是不是誤解了暗號然後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當下最正確的選擇是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假裝沒事一樣混進市區,混到人多的地方以免被跟蹤,然後再找機會回報給二叔他們,想辦法聯絡線人。但是吳邪卻沒有這麼做,他做了一件絕對不該做的事情,那就是掉頭回去,一根一根地檢查每個欄杆下是不是有放東西。

後來,甚至更久之後,當時的這個場景在他的腦海中不斷、不斷地重播,他不知道問過自己多少遍,如果重來一次,他會不會就此離開,而不是回頭去檢查。然而,不管多少次,他都認為自己還是會留下來。

因為那是最後一次,手上的船票要是沒送出去,那兩個人很可能就會從此喪失撤離的機會。

接下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吳邪先是發現從橋頭的另一端走上了一個醉漢模樣的人,但吳邪當時太專注的在檢查欄杆,導致他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等到反應過來時,已經太遲了,屆時,他的身後也有兩個制服模樣的男子朝他走來,這種明顯是夾擊的攻勢,吳邪發現的太晚。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大吼,因為萬一跟他接頭的悶小哥沒有出事,人還在附近等著拿船票,喊叫聲可以警告他不要靠近,這裡出了事情。他一喊叫,那名醉漢就立刻朝他撲了過來,吳邪狠狠地朝他踢了一腳,卻立刻被其中一名制服男子從後面架住,另一個人馬上在他的腹部紮實的補了一拳,那拳頭之重讓吳邪不由嘔吐了出來。吳邪雖然看上去文弱,以前在學校也不是沒跟人打過架,可是小孩子打架跟特務打架是完全不同等級的,特務那一拳一腳都是挑要害下手,每個動作都是充滿殺意的。

第二拳在補上來的時候,吳邪已經茫了,但是他還是本能地想逃,拚了命地扭動著,混亂中還咬了什麼東西一口,只聽見某人哀嚎了一聲,伴隨著一句詛咒。這回,吳邪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下一步,對方就是斷他手腳以限制他的行動了。

迷茫之中吳邪只覺得自己眼前似乎有勁風吹過,什麼東西非常迅速地從他的眼前竄過,下一秒鐘,眼前那名穿著制服的特務就倒下了,在吳邪的身後,架著他的另外一名特務在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之前,就給人捏了脖子昏了過去。

吳邪奮力掙脫身後的箝制,抬起頭來的時候對上的是一雙淡定不驚波瀾的墨黑眉眼,對方身上傳來濃濃的血腥味,呼吸非常混濁,彷彿受了重傷。只見那人一把老鷹捉小雞似的將他從地上拽起,用低沉嘶啞的聲音說道:「解連環出事了,堂口兇多吉少,別回去,你快走!」

吳邪傻了,思緒如萬馬奔騰般跑過他的腦中,解叔出事了?二叔的堂口被發現了?那文錦姨呢?啞姐呢?然而他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你是張起靈。」

對方沒有回話,一個飛身踹向一開始被吳邪踢倒,佯裝成醉漢的特務。那個人正要起身,卻被張起靈踹中頸骨,吳邪聽見非常不舒服的「喀啦」一聲,那人就再也不動了。

四周響起警笛聲,此起彼落,吳邪一直以為自己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會驚慌失措,但是他沒有,只是有一點不真實的感覺,彷彿這些都不是現下真正發生的事情。這一回敵方軍部是真的大規模行動了,吳邪不知道二叔的計畫哪一步出了錯,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今天晚上他們所有人大概都難逃一死。

「你快走!」只聽張起靈低吼一聲:「我來引開他們。」

「這怎麼可以?」吳邪大夢初醒似的,一把撕開原本準備好的包裹,兩張船票朝悶小哥的面前遞去:「你的,跟解叔的。」

張起靈露出了一個相當複雜的神情,望了一眼吳邪,然後一把取走一張船票,留了一張在吳邪的手裡:「解連環他用不到了,你留一張。記住,別回去,直接上船!」

「可是……」

吳邪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聽見一聲槍響,子彈打在身旁的欄杆上,差一點就會打中他。

「跑!用你全身的力氣,拚命跑!」

吳邪感受到對方那邊按過來一個東西,原本是想放在他的手掌心,後來順勢為他套在左手的無名指上,然後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別回頭!快跑!」

吳邪踉踉蹌蹌地跑了起來,他挑陰影多的小路飛奔,在樹叢間穿梭著,那句別回頭像是魔咒一般束縛了他,不論身後傳來什麼聲音,槍響或慘叫,他都不敢回頭,也不敢停滯腳下的步伐,他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跑出了公園、跑上了大街,他不敢回去拿東西,更不敢跟二叔聯絡,他不停地跑,跑出了碼頭,跑上了船──用解連環的名義,上了船。

上船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臉上爬滿了淚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再也承受不了,他蜷縮在船上的一隅,無聲地痛哭。現在他認出來了,左手無名指被對方套上的,正是潘子給對方送去的氰化物戒指。估計是擔心吳邪難逃追捕,張起靈將唯一的氰化物膠囊給了他,萬一被捉住,吳邪至少可以死得痛快。

至少,比他痛快。

吳邪崩潰了,縮成一團痛哭著,他不在乎船上的人怎麼看他或怎麼想,反正大時代裡,誰都有著太多的故事,他自己的痛,絕對不比別人痛。

他逃上了船──拋下了剩下的人,自己上了船。他這麼做,是不是背叛了所有人?或許這一秒鐘他還活著,但是那又怎麼樣?下一秒誰都不能預料會發生什麼事情,而其他的人很可能全都死了。

開船鳴笛的時候,吳邪只覺心如槁灰,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找個機會跳船自殺算了,他連這船要開到哪裡,未來要面對的是什麼都不知道。自己竟捨棄了一切,上了船,從此沒有家。

然後,他突然感覺到,有一隻手,非常溫柔的放在他的肩膀上。



(完)



後記:

昨晚看Discovery演一名冷戰時期潛入蘇聯的CIA間諜紀錄片,看得我在沙發上滾來滾去(?)

我的本意是想描述那種命懸一線、一念之間的善意,結果最後卻變成:教你如何在三分鐘內英雄救美告白成功生死相許一氣呵成。

對不起大家不要揍我我不是故意讓這個故事這麼狗血的!但是悶哥實在太猛,原本想賜死他,可是一寫下去就發現就算是特務頭子在他老人家眼裡貌似跟海猴子一樣不夠看XD

Comment

阿九 says... ""
當然不能賜死他!!!壞蛋!!!!!
但是套戒指好啊!!!!!!!!!!三分鐘搞定另一半wwwwwwwwww
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哥你套的真準----
2013.09.30 01:10 | URL | #- [edit]
ire says... ""
>>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哥你套的真準

XDDDDDDDD
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哥仍舊討了老婆(正色)
2013.11.24 21:32 | URL | #- [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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