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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偷平行宇宙番外故事--沙海竊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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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因為以為會出本結局一直沒放上來,應該是不會出,想起來就隨手放了,舊文一篇。




在夢境中,他又回到那場焚盡一切的煉獄。

半年前,警局暗地安插臥底,挑起同樣隸屬C.O.R.A.L之下雲鼎幫和添功堂的嫌隙,導致雲鼎幫與添功堂爆發大規模暴力衝突,械鬥時死傷相當慘重,然,最慘的,是最後吞噬一切的大火。

根據警方事後推測,起火點是廢棄屋的瓦斯管線遭流彈擊穿,瓦斯外洩引發氣爆。當時身為臥底之一的張起靈和其他臥底都在現場,張起靈親眼看著同伴們被活活炸死、燒焦,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地獄般的景象,以及令人寒進骨髓的慘嚎聲。他自己也遭到深度二級灼傷,從上臂蔓延到胸口有著巨大的火紋,整整四個月他都平躺在醫院裡,傷處上包著一層又一層的紗布。

大家問他是怎麼逃出來的,但是張起靈卻沒有相關的記憶。他所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濃煙密佈,而他的呼吸道像是吸進了火焰,乾疼欲裂,木製的房樑熊熊燃燒著,再也支撐不住,從屋頂上垮了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幻覺,他記得牆壁像是流淚一般,被燒下一條一條的黑淚,看上去相當駭人。

恢復意識的時候,他已經在醫院了,身邊環繞著警局的弟兄們,那些或關切或好奇的言語始終纏繞著他。張起靈沒有什麼復原上的問題,生理上沒有,心理上也不存在警局鑑定師能確切指出的障礙。真要說的話,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張起靈每隔幾分鐘,就幾乎會強迫性地確認所有的釦子是否都有牢固地定住衣料,他不想將被火紋身的部位暴露在外。

很奇怪,張起靈已經有很久沒有做跟火難相關的夢境了,然而,他卻在夢裡再度經歷了一次那黑暗的過程。

然而,夢中,他看到了吳邪。吳邪帶他走進一間裝潢相當講究的內室,只有這間房內沒有灼熱的火焰及爆風。朝他神祕地笑笑,吳邪一言不發的從櫃子裡拿出一只箱子,遞到張起靈的眼前。

張起靈不解的接下那只精緻的盒子。這盒子價值不斐,由紫檀木雕成,外面用和服的繡花布裹著,上頭還鑲有復古風的老密碼盤,在張起靈接過盒子前,吳邪已將密碼解開,張起靈毫不困難地便打開了木盒。

木盒內墊了一片上好的香檳色的絲綢,絲綢之上,盒子的中央,赫然放置了一隻乾枯腐敗的右手斷掌!

張起靈猛地睜開眼睛,從睡夢中醒來。

天空還是暗的,判別不出時間,房內靜的詭譎,只有時鐘滴滴答答地發出規律的聲響。從窗外折射進來的街燈光影扭曲著,在天花板上打出種種千變萬化。

其實他是知道的,打從警局開始調查老九門的過往起──不、甚至在那之前,他就已經知道了。他的祖上和九門脫不了關係:他們曾是九門的張家,在九門中輩分相當大,曾經是呼風喚雨的大家族。然而,在張啟山當家的時期,張家進行洗白,張啟山自斷右臂,將右手獻給當時其他當家,以求脫離九門這個組織。到了張起靈這一代,張啟山的故事已經成了某種象徵性的、家人心知肚明卻避而不談的傳說,張家在法界和警界這些年來極力的洗白,除了自己人之外,沒有多少人還記得他們過去在九門的──說是光輝也好,說是恥辱也罷,純粹是從哪一個角度去看決定──歷史。

張起靈坐起身,用手理了理頭髮,稍稍捏了下眉心。

日復一日,他過著再平凡、再普通不過的生活,他去上班、吃飯、下班、回家、睡覺。然而他卻感到不安於室,這樣的生活實在太貧乏,而他想要更多。他花了很多時間回想他與吳邪的第一次見面,在沙海古軸失竊案時,對方一躍而下的那一瞬間,張起靈在對方眼中看到的那道能讓對方豁出一切,打破任何規則的瘋狂。

他有時會想,如果這種瘋狂存在於九門的血液裡,那自己會不會有一天也會擁有這種不顧一切、打破平衡的眼神?

那天,當吳邪對付裘德考時,他完全沒做聲。張起靈清楚地知道妙手秀秀一邊帶領著人龍穿梭在小圈圈裡跳舞,一邊伺機靠近裘德考乘坐的輪椅,在兩人擦身而過時,摸去了裘德考隨身攜帶的心臟病藥罐。張起靈也知道,混在妙手秀秀帶領的人龍裡押陣的鳳眼花旦,在人龍長揚而去之前,塞了一個和妙手秀秀扒走外觀一模一樣的藥罐進裘德考的兜裡。張起靈更是清楚,在裘德考心臟不適,吞了藥後依舊沒有改善,反而痙攣著倒下時,第一個衝上去的殺手甯,一隻手扶著老闆,另一隻手卻將老闆被鳳眼花旦換掉的藥換回來,讓法醫查不到藥被動了手腳。甚至連後來從救護車上跳下來,將裘德考搬上車去急救的墨鏡青年,張起靈推測也是新九門的人。

這些人全部加起來,共謀殺人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可是,張起靈卻在裘德考倒下,大家都作鳥獸散之後,才打電話給警局。事件發生時,他什麼都沒有說,完全沒有插手。

如果將被害者換做是其他人,張起靈必然會動作,然而,待在警局的時間裡,他已經知道太多、太多裘德考直接或間接幹的,卻無法定罪的事情──出來跑,早晚得還。老實說,他覺得這只是過往的罪孽終於有機會追上裘德考罷了。

另一方面,他感覺自己被吳邪設計的手法吸引住了。吳邪是一個傑出的魔術師,他右手以光鮮亮麗的快閃活動拉住你的注意力,左手藏在袖子裡,摸著自己真正的王牌。那太像一場和諧的演奏會,在看到表演完畢之前,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更捨不得打斷這場精湛的表演。

此外,不知道是夢境給了他靈感,抑或是他的淺意識提供了作夢的素材──警局資料再再顯示,雲鼎添功械鬥案時,神偷小三爺人估計在現場,那夢魘般的大火,對方很可能也經歷了。如果幸運的話,或許、只是或許,吳邪會知道張起靈那天是如何逃過一劫。

一拉運動長褲,換上連帽衣,雙腳一套慢跑鞋,張起靈離開了自己安靜的公寓,開始晨跑。他的居所座落在郊區一棟白牆灰瓦的出租大廈,因為在小巷裡,離鬧區遠,平時安安靜靜,沒什麼聲音,一大清早得更是除了蟲鳴鳥叫之外沒有其他的聲響。張起靈當初看中這個地點,就是看上他的靜,而這裡的居民都深居簡出,說好聽些是著重隱私,說難聽點是漠不關心,不過,張起靈就是看上這點。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的生活再不被任何人、或事打擾。

張起靈的居所離海邊很近,出小巷子,拐個彎,朝東走,不到五分鐘,就能踏在沙灘上,沿著海岸跑。一般海灘往往擠滿遊客或衝浪者,但張起靈家外頭的海灘,卻總是冷冷清清。傳言那地方陰,過去常有人來鬧自殺,也有不少水鬼抓人的傳說。偶爾能看到幾個好奇超自然事件的旅人,但傳說不夠出名,遊人也不熱絡。

張起靈天天在這海灘上晨跑,他不怕鬼,因為現世人們所能做出的事情,比鬼神可怕太多了。

然而,在他遠遠地跑過時,張起靈看見有一個身影,蹲在沙灘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搞什麼鬼。清晨的風冷,那人卻只穿了件棉質白襯衫,下半身套了件刷白的牛仔褲,穿著一雙深色的簡約帆布鞋,看上去雖單薄,卻是一點都不怕冷的模樣。對方身上唯一可以稱得上禦寒的物件,就是脖子上圍著的那一條灰色條紋毛圍巾,隨著海風,圍巾邊緣的流蘇晃動著。

張起靈改變路線,隨著兩人距離縮短,慢慢的緩下腳步,直到停佇,在那人面前。

「吳邪。」

那人回過身,笑了。是個乾淨明朗的笑容。

「你今天來早了。」口吻像是對待一個認識多年的朋友,熟絡而不生疏。吳邪輕鬆地說著,站起身來,拍掉了手上的沙子:「比平時早,沒睡好嗎?」

張起靈沒有回答,他只是凝視著對方,想用目光看透對方。吳邪想要什麼?出現在這裡,是偶然或是巧合?

「你來得太早了,我沒來的及準備完。」面對張起靈的沉默,吳邪不以為意,右手朝剛才他在搗鼓的沙堆上一指,並且側過身子:「將就點罷,不好意思。」

張起靈朝沙堆看去──什麼都沒有。還來不及露出困惑的神情,神奇的事情便發生了,一陣稍稍強勁的海風吹過,表層的細沙被吹開,揚起一片飛灰後消散,露出在細沙之下的城垛和古樓、廟宇與房舍。那是極為細緻的沙雕,一屋一瓦都雕得相當逼真,看起來非常磨人耗時。張起靈不可置信的看著沙雕:這傢伙到底花了多少時間蹲在這裡搞這些?一轉頭,落在視線裡的卻是吳邪像孩子般的得意笑臉,只見對方右手手背抹了抹額頭上的汗,左手轉動著,以放鬆因長時間使用而僵硬的肩部肌肉。

「怎麼樣?不錯吧?」吳邪笑著說,掩不住語氣裡的興奮,手上比畫著:「整個城應該座落在垂直的斷崖之上,所以我原本挑了塊高沙地,想著先處理主城的部分,再弄背景,沒想到你比平時早,我沒來得及弄斷崖,只好麻煩您運用想像力填補一下啦,張警官。」

「……你到底從幾點開始就蹲在這裡搞這個?」

吳邪一仰頭,哈哈大笑:「一個好的魔術師,不應該洩漏他的秘密。」

海岸線上放眼望去,除了他們以外,空無一人。潮水的聲響一波又一波襲來,張起靈徒然有股衝動,想要伸手拉住眼前的白衣青年。總覺得太多次的錯身而過,若即似離,彷彿伸手可及,真的,彷彿一伸手──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來?」吳邪猛地回頭,黑色的眼眸定定地凝視著他。

喉嚨意外的相當乾澀,有一瞬間張起靈以為對方會讀心術:「……什麼?」

「到這裡。」吳邪勾起一個笑容,唇角的弧度非常好看。他朝自己堆的沙堡一指:「在沙漠的中央,尋找失落的古城,這是沙海古軸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

張起靈先是一愣,然後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半是苦笑的搖搖頭:「所以,你在裘德考面前燒掉的是份假古軸?」

「不,那是真的。」吳邪聳聳肩,很是輕鬆:「但沒人規定在燒掉之前,我不能先研究研究。」

張起靈朝前稍稍站了一步,仔細端詳沙堡:「這城裡有什麼?哪個朝代的?」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吳邪答的乾脆,眼底閃爍著光芒:「然而,就是這樣才有意思,不是嗎,張警官?這世界仍有未解謎題的存在,仍然有著未知的古文明,以及無法預知、在不遠的前方等待著我們的冒險。」

張起靈只皺了一下眉頭,隨即舒開。這樣的小孩子心性讓人無法真正對他動怒。

「為什麼找我?」張起靈聽見自己嗓音,冷冷清清的,幾乎被大海的聲音吞噬。

「為什麼不?」吳邪的聲音像在笑,但表情卻相當認真,張起靈幾乎想嘲笑他那份認真與自信究竟從何而來:「你知不知道這一切其實是九門張家起的頭?當初極力主張所謂『沙海古軸』確實存在的,是你們家的大佛爺張啟山,只可惜張佛爺愛美人不愛江山,當年說退隱就退隱,瀟瀟灑灑的就消失於江湖上。你不覺得,這件事要有你們張家的參與,才算圓滿嗎?」

「那你呢?」張起靈反問:「你又是為什麼牽扯進來?我明白你想為吳三省復仇的心,但是我不明白,現在裘德考已死,你又何必為沙海古軸上的東西掛懷?」

「說來確實是沒這個必要,」吳邪淡淡地說,將眼神放遠,呼出的氣息凝成白煙:「但是你知道嗎?張警官,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你不看它,它就沒了。」

人生苦短,譬如朝露。在這比萬花筒更加五顏六色的花花世界,一錯過,就是一輩子;一回首,已是百世身。張起靈彷彿見到自己腳下展開了一條歧路,他或許不知道路的盡頭是否有光,但是他知道一旦錯過,這就會是The Road Not Taken,他將再也回不去。

「你們已經準備好出發了?」這幾乎不算是個問句,張起靈很清楚答案。

「對,」吳邪點頭:「後天出發。一起來嗎?」

避開了這個問句,張起靈有別的事情更想知道,而他從不是拐彎抹角的人。單刀直入,他也不在乎聽者會不會覺得過於突兀:「你聽說過雲鼎添功械鬥案嗎?」

吳邪眉毛很細微地抽動了一下:「怎麼?」

「當時,你在場嗎?」

琢磨了一下,吳邪回話的口吻相當謹慎:「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想知道有沒有人看見我,我想知道我是怎麼活著出來的。」張起靈直接了當地攤牌:「如果有人幫了我,我想知道是誰。那天發生的事,我後來一點都不記得。」

「不記得好啊,落得輕鬆。」吳邪漫不經心地望向自己堆砌的沙堡,以一種無可無不可的態度說道:「反正,也不是什麼特別值得回憶的事情。」

「說的像親身經歷過一樣。」張起靈瞇起眼睛:「如果你知道什麼,請務必告訴我。」

「為什麼?」吳邪雖是笑著,但是神色有些冷:「我知道歸我知道,我不知道也是我不知道,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為什麼要告訴你?」

張起靈蹙眉,本想回些什麼,但轉念一想──是啊,這的確是他的事情,他完全沒有必要告訴自己。於是張起靈放慢了語調,淡淡地說:「其實我的要求很簡單,我就只想知道。我常常想,那天要是沒有從火場裡出來,像我這樣的人,只怕消失了也沒有人會發現,就好比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我存在過一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但是現在,我有時候早上看著鏡子,會感覺自己真的存在著,不是一個人的幻影,因為我還活著。上一秒、這一秒、或許下一秒。如果有人在火場時救了我,我希望能親口問他一句,當時怎麼會救了我?」

「你要這樣講我也……唔。」吳邪若有所思的揉了揉手臂,然後像是想甩開某些思緒那樣搖了搖頭。只見吳邪迅速地伸出手,表示臨別前的禮儀:「反正,你要是還想一起來,後天早上八點,中央車站東口16號軌B側月台7車廂見,你要是遲到了,別怪我不等你,是火車不肯等。」

張起靈伸手握了一下對方的手,眼尖的張起靈留意到吳邪手腕上露出來的部分,有塊不小的傷痕──那是混合著燒傷、撕裂傷以及骨折後打鋼釘的痕跡,似乎有相當大的面積在手臂上,而手腕上只能隱約看見一點點。那正是吳邪剛才若有所思時,觸碰的地方。

張起靈想起如夢魘般那天熊熊燃燒的木製房樑,他曾經預想過無數次,當那房樑再也支撐不住,從屋頂上垮下來的時候,如果有人奮不顧身地衝上前,阻止房樑壓到他的身上,那樣的重量及熱度,會在對方的身上造成什麼樣的傷害。

好啊,還真是個滿口謊言的臭小偷。

「……不是你自己說,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不看它就沒了嗎?」張起靈淡然地說,一本正經:「你難道會不理解,這世界上有些人,你不等他,他是不會來的?」

「我……」吳邪愣了一下,相當錯愕的轉過頭來,並在對上張起靈捉狹的眼神時,瞬間像小動物般炸毛:「什麼?你這是在預告你會遲到嗎?喂!遲到這種陋習,在我的團隊裡是不允許的!還有,耍大牌也不可以,這個團隊裡,有資格耍大牌的人,只有我神偷小三爺一個!」

「不是號稱神偷小三爺嗎?居然連讓火車多停十分鐘也做不到。」

「這不是做到做不到的問題好嗎?而是為什麼我要把我高貴的技藝浪費在這種蠢事上啊?」吳邪氣急敗壞,只差沒有跳腳:「你遲到的話,應該是你自己要反省吧?還有,與其現在就告訴我你會遲到,不如想想要怎麼樣預防才不會遲到罷!」

不動聲色的,張起靈勾起一個淺淺的笑。他突然覺得雙肩上相當輕鬆,彷彿有一個無形的重擔終於卸下了,他是否有得到對方正式的確認,也不再那麼重要,反正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喂,吳邪。」張起靈朗聲喚道,阻止對方在繼續歇斯底里下去。

「唔?」

「Mon ami,」張起靈將手在眉尾輕輕一揮,行了個禮:「Monsieur Cambrioleur, merci!」

頭也不回地一轉身,張起靈邁步朝家的方向緩緩走去,無視身後那陣淒厲控訴的哀嚎聲:「渾蛋!不要以為講法文很了不起一副好像很帥的樣子!有膽就別嘲笑小爺我聽不懂法文!喂!給我回來!翻譯給我聽!」

路還很長,神偷先生,我的朋友,謝謝你,也請未來多指教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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