揀寒枝

Til then, in Malibu 4

Posted by ire on   0 comments   0 trackback

吳邪和張起靈第一次在學校裡碰面的情況,吳邪有時候回想起來還會笑。

張起靈和吳邪約了時間後常改,改了之後也很難準時來,會遲到。吳邪明白張起靈有他的苦處,他的行程表不是他自己能掌控的,吳邪很清楚文錦姨一定會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領著張起靈到幾個大studio裡去轉轉,吳邪也很清楚,因為「Black Sheep」準備三周後在LA舉辦大型演唱會,為了這項企畫的前置作業,張起靈有時候會被抓去幫忙做點宣傳,偶爾甚至要去帶一下幾個被挑中幫「Black Sheep」伴舞或暖場的junior,時間上是非常緊張的。然而,明白對方的苦處,和能不能接受對方遲到,這完全是兩回事。

那一天,等到張起靈終於出現的時候,吳邪正在協助一名法國同學拍戲。他們學校鼓吹每個人多少都得有些實戰經驗,小組作業的時候,每個人會輪流分工,好比說,今天如果他的好室友高加索是導演,那其他人可能被分到副導、音效、服裝設計、道具準備等工作,都得全力以赴的去支援他,大家都是窮學生,經費有限、時間也有限,只有全力以赴,下次換到自己當導演的時候,大家才會幫忙。

那回法國同學正在拍一部推理片,對方正在發愁找不到一個身手夠好的人當竊賊,飛快的從房間的一端竄到另一端,再飛身翻出牆,像忍者一樣跳到窗戶外面的欄杆上。演竊賊的美國同學氣喘吁吁的,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導演都不滿意,不是說跑得太慢,就是說跳得不好看。現場有點緊張,導演很焦躁,演員快發飆,氣氛有些僵硬。

遲到的小哥就是在那一瞬間出現在吳邪的視線裡,其實吳邪心情也不怎麼好,那次輪到吳邪當燈光師,怎麼都搞不定那個巨大的、散發出如岩漿一般熱氣的機械怪物,滿頭大汗的戴著手套調角度,整個人瀕臨抓狂的邊界上。基於某種程度上的報復心理,吳邪輕輕鬆鬆的把遲到的小哥賣了出去,建議法國同學用替身,讓小哥試試看。

只見小哥一出馬,先是瞇起眼睛,像是估量著距離那樣,然後弓背飛身那麼一竄,整個人蜻蜓點水似的掠過房間,一個翻身,靈巧如貓地降落在窗外,過程一氣呵成。現場所有人一致拍手叫好,導演滿意得不得了,好幾個同學衝上去圍在小哥身邊求他教他們一點「空腹(Kung Fu)!」只差沒有當場跪下來磕頭拜師。

吳邪在大燈旁竊笑,NINE GATES對藝人的體能有一定的要求,這點小事難不倒小哥。不過也是在那個瞬間,他突然覺得,文錦姨果然是很有眼光的,張起靈確實有成為演員的潛質,只要是對的戲、對的角色,他能紅,他絕對能紅。

當張起靈終於擺脫那些粉絲,朝吳邪走來時,吳邪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會因為出賣小哥而被痛揍兩拳之類的,他連忙收起笑容,拉下臉來,擺出一副無辜可憐剛剛發生的那一切都不干我的事的臉孔,希望小哥手下留情。

小哥揚起右手,吳邪嚇得縮成一團──沒有預料的痛感,反而是頭被人輕輕地拍了下。

「抱歉,久等了。」

同時,右手上皮手套被對方脫了去,只見小哥將手套戴好,默默的走向大燈,伸手一推,便把角度調得剛剛好。其實好萊塢多的是輕盈的冷光燈,但是因為學校買不起高科技的先進設備,學生只能退而求其次,返回到新石器時代。

「你怎麼知道我跟它奮鬥了很久?」吳邪在張起靈將手套還給他時,像個傻子一樣問道。

張起靈冷冷的遞給他一個眼神,像是在說,我又不是瞎子。然後淡淡地說:「到時候演出者名單別放我名字。如果不小心拍到臉,要想辦法把臉模糊化。」

「我知道。」吳邪點點頭,NINE GATES對旗下藝人的肖像權控管是出了名的嚴格,他絕對不希望三叔的律師團找自己同學的麻煩。

沒講幾句,吳邪很快的被同學叫去移燈位,只能將小哥晾在一旁,導演這回交給他的任務,是帶著大燈上升降梯,由上往下打光,那升降梯非常的老舊,看起來簡直像中世紀的投石機,吳邪從眼角瞄到張起靈向那個器材投以相當不信任的眼神。如果不是礙於同學在場及對於手邊工作的尊重,吳邪真想鬧他說,如果我掉下來,要記得接住我啊。

唉,在NINE GATES養大的藝人,就是因為資源太豐富金費太多,才不能理解我們這種公共教育單位的窮困之處。我們沒有錢買新的儀器,都是接受好萊塢那邊淘汰不要的──出自吳姓燈光師當下的心靈俳句。

不過吳邪當然沒有意外墜落,他平平安安的拍完戲,並且從投石機上下來,和張起靈兩個人一起去吃晚餐。

張起靈每次來,吳邪沒有特地帶他去看什麼,他就是做著手邊的事情,讓小哥在一旁參觀,偶爾陪他聊個幾句。吳邪要是在圖書館趕作業,張起靈就在旁邊戴著耳機開著電腦,有時候聽點音樂,有時候打點遊戲。吳邪要是在拍攝作業,張起靈就在旁邊看,吳邪的同學並不討厭張起靈的存在,偶爾也請他演演屍體或路人這種不大重要的小角色,可能是因為第一印象太深刻了,他們總是友善而戲謔地稱他為「空腹大師」。甚至有些比較外向的美國同學,經過張起靈的身邊時,還會學著李小龍的動作,大喊一聲:「阿達!」

不過沒過多久,吳邪發現張起靈出現的時候,總是會戴上有色墨鏡,有時候會加戴一頂格子紋的貝雷帽,有時候則是戴LA天使隊的棒球帽,更多的時候他會直接將休閒服的連帽拉起來遮著。吳邪這才意識到,就算在這塊大陸上,亞洲的狗仔隊也仍像嗅到血味的鯊魚一般亦步亦趨。

某一次一起吃飯的時候,張起靈被一群韓國的留學生認出來,五個女孩子一邊尖叫一邊害羞的擠上來問可不可以簽名。張起靈幫他們簽了名,並且握了手,有個穿著格子短裙和泡泡襪的女生怯怯地問能不能一起合照,小哥相當有禮貌卻堅定的拒絕了對方。

那是吳邪第一次看見張起靈和「Ky‘粉」零距離接觸,Ky’rin的粉絲在百度上開Ky’rin吧,吧裡Ky’rin的粉絲都自稱「Ky‘粉」。那也是吳邪第一次被Ky‘粉「打量」,那種眼神包含了太多的探詢、羨慕、嫉妒和一點點幾乎可以稱之為惡意的情緒:他是誰?他跟Ky’rin是什麼關係?為什麼會跟Ky’rin單獨出來?他憑什麼?吳邪明白,今天他要是一個女孩子,對方打量他的眼神中就絕對不只是單純的探詢了。

吳邪比誰都還要清楚,在NINE GATES裡,三叔旗下的藝人或許比較沒顧忌,但是歸文錦姨管的,全部都得做到不菸、不酒、不吸毒、不亂搞男女關係這四點。好比說,阿寧在歸給文錦姨之前不知道有多少花邊新聞纏身,可是進了文錦姨的旗下,不但緋聞全消聲匿跡,再看不到以前大玩夜店的阿寧到那些地點現身。文錦姨在培養新人的方針上,手段比起三叔來得東方味更濃一些,她喜歡旗下的藝人乾乾淨淨、清清純純的,她認為在風氣相對保守的東方,這四點是大禁忌,一旦碰觸了,對藝人本身的形象會有相當大的負面影響。

從大方向來說,吳邪同意文錦姨的說法,然而,可能是早先在NINE GATES跟狗仔打交道的經歷讓他認為藝人有權享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及隱私。他不認同文錦姨那種「你只要當偶像藝人一天,你就不能發展個人感情」的想法,吳邪認為藝人也是人,也應該享有身為「人」的尊重,當然,他並不贊成濫搞男女關係,但是他也認為,不應該將藝人物化,讓粉絲誤認為藝人是他們的所有物,因而反對藝人發展私人關係,他對部分粉絲有著「偶像應該要考量粉絲們對他們的投注而理所當然該限制自己的個人生活」這樣的想法,是持反對意見的。

可同時,他也非常清楚,這個行業的性質就是這樣。就像是說,如果一個律師說他討厭法律,或是一名外科醫生說他害怕看見血,那麼他打從一開始就不該進這個圈子。藝人也是一樣的道理,你既然要做這一行,那你也只能包容這個行業的necessary evil。

吳邪曾就這個議題詢問過張起靈的看法,然而,對方答得很模糊。

「現階段而言,在粉絲面前,我都還能守住我的那一條線。」張起靈淡淡地說,吳邪明白他的意思是說,如果他不想配合粉絲的事情,到目前為止都還能拒絕掉,好比之前他不想跟女粉絲合照,他可以說不:「可是如果你問我關於未來會怎樣的假設性問題,我沒有答案。」

吳邪隱約覺得現在的張起靈比起以前的張起靈,有什麼地方不大一樣了,可是他卻還說不出來究竟是哪一點不同。個性、氣息、談吐和動作神情上來說,張起靈還是吳邪所認識的張起靈,只是,現在的張起靈比起以前更加固執,那份固執根深蒂固的在吳邪的眼底反覆出現──張起靈幾乎展露出某種孤高的傲氣。吳邪不確定是不是這份工作將小哥磨成這樣,或者這只是小哥個性中一種必然的果斷。

好比說,以前的張起靈決定做某些事情,他可能心裡有個方向,但他還是會聽別人的意見,如果聽進去了,他會採納。然而現在的張起靈,如果心裡有了譜,他可能什麼都不說,默默地先斬後奏……不要誤會了,張起靈是一個心思細密、很謹慎的人,但他對自己的慎密也有某種程度的自信,而正是這份自信,讓吳邪覺得,張起靈變得幾乎一意孤行的偏執。

吳邪注意到的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張起靈變得比以前更安靜,有時候注視著窗外遠方的瞳孔黑的看不到底。吳邪直覺張起靈可能在煩惱什麼、或迷惘著什麼,然而當他開口問的時候,張起靈會以一種彷彿正從很遠的地方慢慢回來的表情望向他,直到幾秒鐘後,對方終於回過神來了,吳邪才會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見熟悉的光芒。小哥會抿抿嘴,說沒什麼,然後反問他,怎麼了?吳邪懷疑這跟文錦姨硬將張起靈朝影視圈推有相當程度的關聯,但是他苦於不知道如何開口問。他要怎麼一邊若無其事的詢問小哥,又一邊偽善的完成文錦姨交代他領著張起靈接觸電視電影拍攝的任務?他自己現在已經像在欺騙張起靈了,那麼偽善的問題,他實在說不出口。

那段日子過得平靜而忙碌,吳邪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張起靈也是,但是兩個人總能找到時間聚一聚。事情真正開始天翻地覆,是在張起靈來到加州後約兩個禮拜,吳邪在剪接室裡挑燈夜戰時,接到的那通電話開始。

「喲,Super Wu!」

阿寧的聲音還是像吳邪所記憶的那樣,帶了點笑意,甜美的聲線裡帶了絲精明,有彈性而充滿自信的口吻。

「有件事情,想跟你討論一下。」


小劇場:


吳邪在旅館的大廳不安的踱步,一下子在椅子上坐下來,看看錶,一下子又站起來,朝電梯的方向張望,他雖然覺得自己挺蠢,但是卻無法克制自己的焦躁。不、不要誤會了,他雖然確實是在等著那個名張為起靈法號悶油瓶的生物,可他不是害羞也不是等不及,而是──

「小哥!」吳邪在看到張起靈的身影的那一瞬間,氣急敗壞地說:「你害我要遲到了!」

一把揪住張起靈的衣袖,吳邪暴躁地將他朝外拖:「我不是告訴過你,如果你想來,你就一定要準時嗎?你是哪個字沒有聽懂?」

「……」

「不要告訴我你在開會!不准拿文錦姨出來當擋箭牌!別告訴我你不小心睡過頭,如果你膽敢這麼說,我就掐死你!」頓了一下,吳邪惡狠狠地加上一句:「還有,不准裝聾作啞!」

「唔。」

「唔什麼唔?不要以為你一句唔打發我就算了!」暴怒狀態的吳邪完全不領情,摔上車門就發動車子:「你知道我有多少事情嗎?剛開完小組會議,這次負責導演的同學熱愛青春洋溢的高校片,交代了一堆雜事,她要我去租三輛道具校車、申請街上拍片核准、要定五百朵紅玫瑰、還要找一群臨時演員組成一個橄欖球隊!你知道這些事情多花時間嗎?你居然給我遲到?」

「吳邪。」

「怎樣?你以為多講一個字我會比較開心嗎?啊?」

「……你超速了。」

臥槽!吳邪連忙踩下剎車,嘴上依舊罵罵咧咧,但是對象從副駕駛座上的悶老大轉成躲在樹叢裡偷拍超速的交警──張起靈勝,成功轉移目標吳邪的怒火。

Post comment

只對管理員顯示

Trackback

trackbackURL:http://vomisa72.blog138.fc2.com/tb.php/233-e34d4d2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