揀寒枝

Til then, in Malibu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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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沒想過吳邪還在拉大提琴。他沒有別的意思,純粹是驚訝。他首次注意到,是聽見吳邪的同學問,能否請吳邪用大提琴拉一段音樂當成作業影片的配樂?張起靈也很快的發現,吳邪在一家奧地利餐廳打工,與另外一個音樂系的學生以及一位業餘音樂家組成室內樂三重奏,以現場演奏收取小費賺點外快。因為是和餐廳合作的餘興節目,風格以明快活潑為主,張起靈給吳邪帶去聽過一次。

除此之外,吳邪偶爾也在一家紐奧良風格的藍調酒吧演奏低音大提琴,半隱在舞台後端被布幕遮去一半。那家酒吧的Jambalaya非常好吃,張起靈第一次去的時候,一個人坐在角落靠窗的藍色絲質帷幕旁,嗑掉了兩客。張起靈很高興吳邪現在還有在練琴,一方面可以賺點閒錢,另一方面張起靈認為演奏這件事情,對吳邪來說有紓解壓力的效果,對吳邪是好的。

吳邪現在玩音樂的神情與過去完全不同了,junior時代的吳邪才華畢露,耀眼的令人不能直視,他也不懂得去收斂自己,導致吸引了太多不必要的目光。然而現在的吳邪溫潤如玉,像是終於跟自己妥協後,虛懷若谷,寧靜致遠。

然而,另一件張起靈從沒想過的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

張起靈陪吳邪去了幾次圖書館後,發現對方一直在弄一個作業,始終沒有弄完。吳邪總是瞪著電腦苦苦思索,在鍵盤上猶豫地打上幾行字,然後突然搖搖頭,大刀闊斧的刪去三、四頁,嘆口氣,再次陷入兩眼發直的苦思狀態。

那是一份編劇課的作業,張起靈知道吳邪努力了很久,卻沒什麼進展,刪除的段落永遠比增加的多,常常一個段落想個三四個小時,刪了五頁,增加的句子才寫兩行。這讓張起靈十分錯愕,他一直都記得junior時期的吳邪寫東西那種信手拈來毫不費力的模樣。那位隨便就可以洋洋灑灑寫滿整張稿紙的才子,現在怎麼變得如此躊躇?好像每一字、每一句對白都必須如履薄冰地在腦中權衡。

在一次晚餐時,張起靈終於忍不住,問吳邪編劇課的作業他遇到了什麼瓶頸?

「瓶頸……」吳邪露出了苦笑,抓了抓頭髮:「也不算吧。不過那篇劇本很難寫倒是真的,我想這是每一個華人在另一塊土地上勢必會遇到的困難。我的文化背景和他們不同,但考量到觀眾是美國人,你的作品必須能讓另一個文化的人理解,那你究竟要拿捏多少屬於你自己、屬於你的文化的東西,放在你的作品裡去給人家看?這個世界很現實,如果是商業電影,不要妄想觀眾會來適應你的東西,而是你要去適應觀眾。當然,如果你的東西僅僅是為了你自己而寫,你可以盡情的忠於自我,可是如果你是要從商業的角度去看,那麼你勢必要適應西方觀眾的觀點和價值觀。」

「接下來我要講的東西可能有點偏激,你不見得要認同我的想法。但你看現在外國人拍片,為了他們所謂的『考量廣大的華語市場』,會請一兩個華人明星來演幾個不重要的角色,然後把他們的鏡頭剪到只剩下兩句台詞……不,或者有兩句台詞算好的,有些人剪到一句都沒有。很多人認為這樣很過份,但不論過不過份,身為一個商業電影的製作者,他必須要考量到他在美國本土或是對他的幕後金主的交代,這些畢竟都是美國片,最終的考量還是美國人喜不喜歡這個片子,不是嗎?你要拍華人電影,那是你華人自己的事情,對他來說,他是不欠你什麼交代的。」

「那反過來,看現在華人拍片--我們的文化和歷史,有這麼多的故事、這麼豐富的資源,去構成一個好劇本,可是純粹東方的東西是無法打進西方市場的。那些東西對他們來說太過陌生,可你將這些東西融入了西方的元素,再呈現出來,土生土長的東方人自己又覺得怪,覺得你為什麼硬是要學洋人、為什麼非得把電影弄成那個樣子?好好的呈現原始的文化風貌不好嗎?所以你是無法同時討好兩邊觀眾的,你硬是這麼做,最常落得的下場就是兩邊都不討好。那當然,沒有人規定說我們非得要貼著西方人的冷屁股、非得要將東方影片硬是銷到西方市場,我認為自己拍電影自己欣賞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這仍回到我剛才所說的,如果你的東西僅僅是為了你自己而寫,你可以盡情的忠於自我,可是如果你是要從西方商業的角度去看,那就不同了。」

「你見過我室友高加索嗎?他去年拍了一部短片,得了獎,影片裡說的是關於車城獨立運動的一些爭議。最近我常常在問自己,如果他有那些民族的情感和家國的傷痛,那我又有什麼?他可以把一個故事說到讓我們這些陌生人都能理解、都可以感同身受的去體會他的傷口,那我能說出什麼樣的故事?我想讓觀眾感受到什麼?我在追求的究竟是什麼?」

吳邪一直都沒有變,張起靈想,他仍舊是在追求一個很純粹、很乾淨的東西,現在的吳邪和四年前說出「只要觀眾理解我想要表達的心意,我就會覺得一切都值得」的吳邪沒有太大的差別。然而,張起靈卻又不那麼同意吳邪所說的。他相信吳邪在創作的時候要去適應西方人的習慣,確實不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情,但張起靈認為,吳邪在junior時代遭指控剽竊的事件,在對方的心裡造成了一個巨大的陰影。他不確定吳邪只是不想提,或是吳邪自己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對他的創作細胞造成的衝擊。

最明顯的是,吳邪變得相當疑神疑鬼,在創作的時候,他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確認自己寫出來的東西,會不會是某些其他東西的投射?會注意到這點,是因為某天張起靈無意地問吳邪看過最近剛上映的一部新片了沒?好像跟吳邪在處理的題材相關。吳邪先是回答沒有,告訴張起靈自己因為最近要寫劇本,如果非必要,想要盡可能地避免接觸類似題材的東西,以免自己寫出來的東西帶了別人的味道。當然,如果吳邪只是說到這個份上,張起靈不會小題大作。可是吳邪卻在兩個小時後,當張起靈已經回旅館時,打電話給張起靈。電話裡吳邪聽起來有些緊繃,神經兮兮地問張起靈看過那部電影沒?追問他電影裡有演什麼,有表達什麼?拍攝的鏡頭怎麼運?整部電影的中心主旨是什麼?

從那次之後,張起靈才開始擔心。Junior風波的元兇始終未解,而像其他所有發生在演藝圈的事件一樣,風波的熱度過了,潮就退了,成了永遠的謎團。張起靈知道「曉華」的解雨臣懷疑是被張起靈揍過一拳的阿邱幹的,但是張起靈不認同這個猜測。他自己當然也有猜說不定Mr. 3知道是誰幹的,私底下做了某些懲處,可他只是猜測,沒有證據。最近他又再次想起junior風波,想到那些當時可能只是因為眼紅吳邪有機會出道,而上網汙衊他剽竊的人。這些人現在在哪裡?他們還會記得吳邪嗎?他們會知道,自己當年的一個動作,在另外一個人的身上造成了無法磨滅的傷口嗎?吳邪的傷疤是隱形的,他離開NINE GATES、離開亞洲的鎂光燈太久了,沒有人記得他,也不再有人認得他。可是這傷疤造成的心結,他或許,要揹一輩子。

在加州的日子,每天都過得很快,一晃眼就過了。張起靈很忙,忙到連他自己都很驚訝在那麼忙的行程裡,他居然還是拚命地擠出時間給吳邪。Black Sheep在LA的演唱會不知怎麼的,規模比預計的擴大了好幾倍(張起靈並不驚訝,只要那團的主唱在,事情就會莫名其妙的變得很鋪張奢華),張起靈原本只要領著junior練練舞就算了,但因為紐約的D/M Fashion studio有急事,Wengine Chen的行程又被綁在加州,她只好派她的得力助手阿寧去處理,所以阿寧原本該做的部份,就臨時由張起靈接管,於是張起靈的工作量就突地暴增。這是跟著Wengine Chen的另一個苦處,Wengine Chen不會在乎你究竟是藝人還是staff,在她看來全部都是她的員工,她要你做什麼,你都得硬著頭皮去做。

反觀那些跟Mr. 3的藝人,好比說Black Sheep,他們唯一的責任就是在開演當天出現在台上並且讓台下的觀眾滿意,讓Mr. 3和他的荷包也滿意,剩下的他們一概不管。張起靈從來沒看過Black Sheep主唱帶過junior練舞,也從來沒有見過主唱為了他們樂團自己提出來超級複雜的舞台效果去進行內部溝通。同樣是NINE GATES的藝人,歸Wengine Chen或歸Mr.3便天差地別。

Wengine Chen和Mr.3之間的化學作用很微妙,始終都是在一個忽冷忽熱、愛恨交織的狀況,張起靈後來完全能理解為什麼他們的花邊新聞,足以讓媒體樂此不疲的追逐──因為他們真的就是這麼戲劇化,發生在他們之間的愛恨情仇可以編成連續劇,一連拍個三百集都沒有問題。以工作上來說,NINE GATES是Mr.3的產業,而D/M Fashion是Wengine Chen和設計師的合資,如果是明白隸屬於那一家公司的藝人,日子比較好過;如果是像「檤慕」這種名字掛在NINE GATES下,直屬上司卻是Wengine Chen的藝人,有時候就像夾心餅一樣,卡在中間,處境怎麼樣都尷尬。

Mr.3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他的脾氣非常火爆,做事躁進而意氣用事,張起靈曾經看過一次他大發雷霆的模樣,一把撈起大理石茶几上的菸灰缸,朝下屬扔過去──菸灰缸擦過下屬的身邊,砸在牆壁上,裂個粉碎,飛屑還劃傷了下屬。然而同時,他相當的豪爽,並且是個非常講義氣的人,這也是為什麼那些從Mr.3白手起家就追隨他的人,好比潘子,死心踏地的護著他的「三爺」。

Wengine Chen身段柔軟多了,她鮮少得罪人,總是大方地微笑著,並輕輕將手溫柔的放在對方的臂上。然而她卻是外柔內剛,在這個圈子裡,她跟每個人都相當要好,卻沒有真正坦誠相待的對象,也不存在真正推心置腹的下屬──她永遠都在提防別人。旁人自然也不是瞎子,各個都防著她,一旦有誰膽敢觸碰她的逆鱗,表面上她會給對方台階下,但背地裡,她會竭盡所能的摧毀對方。D/M Fashion中,目前Wengine Chen跟前最紅的角色非阿寧莫屬,阿寧精明能幹,把Wengine Chen交代的事情辦得服服貼貼,又懂得利用自身的優勢為D/M Fashion賺大錢,Wengine Chen相當賞識她,把這個人攢在手裡捉得緊緊的,不打算拱手讓人,更不希望阿寧往別的方向發展。就算阿寧心中有所埋怨,想往別的領域發展;就算其他的藝人看阿寧眼紅,想取而代之──好比說臉蛋、身材、知名度都不輸阿寧的新人梁灣。沒有人斗膽在Wengine Chen面前說一句話。

張起靈知道Wengine Chen看好他,想培養他,但他並不想要成為第二個阿寧。

在行程這麼緊湊的狀況下,張起靈格外珍惜與吳邪相處的時間。他常覺得沒有見面的這四年好像沒發生什麼,畢竟兩人的相處模式還是跟過去很相近,然而,卻又像是隔了一層牆似的,他們誰也沒有提最後一次分開時,吳邪那幾乎是不告而別的行為。更不會有人重提,當年在昏暗的寢室裡,張起靈那唐突卻真誠的吻。

有時候張起靈很迷惑:吳邪到底明不明白那一吻所代表的意思?他當然明白吳邪很可能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很好的、「給了我一個友善的吻」的朋友(如果這種東西真的存在的話),但吳邪的表達實在太過模糊,張起靈猜不透,也不想戳破了這層紙去質問對方──如果質問對方的下場是連朋友都當不成,那他寧可一輩子曖昧下去,直到非得終結不可的那一天。

大多數的時候張起靈都能成功的扮演標準「友人」的角色,當然也有稍稍露出馬腳的時候,有一次吳邪的同學為了拍戲搭景,在海邊弄了一個篝火,拍完了之後一群人由來自非洲的一個大塊頭女生的帶領下,在篝火旁大跳原住民舞蹈,又唱又鬧的。張起靈在旁邊看,心想自己就沒辦法這麼放得開,反觀吳邪,他已經嘻嘻哈哈地和大夥兒鬧成一團,被同學硬是套上一個夏威夷花圈,在非洲女同學的歌聲下胡亂跳一通,一群人被他滑稽的動作逗得笑到直不起腰,他還不忘轉過身來淘氣的對張起靈眨眨眼,張起靈很慶幸吳邪不知道他當時心跳漏了一拍──火光照射下,吳邪的臉紅撲撲的,有點可愛。結果,張起靈非逼迫自己起身去旁邊走一走,吹吹海風,不然他的視線會像發了瘋似的追著吳邪,旁邊的人只要不是瞎子,必定能看出點什麼。

沒想到他一離席,吳邪便追了過來,從後面一把將原本脖子上的夏威夷花圈套到張起靈身上,開朗地哈哈大笑,張起靈費了好大的勁才忍住自己想轉過頭,吻上對方的唇這個衝動。

隨著時間以及年齡的增長,張起靈對於吳邪,已經不是當年那種不顧後果的青澀笨拙。他很清楚吳邪的背景和自己的身份,沒錯,他是很喜歡吳邪,但是他也明白要是這份情感要是有一天曝了光,攤在大眾的眼前,那會是怎麼樣的光景──這個社會還不夠寬容,有太多冷嘲熱諷。祝福絕計不可能,連寬容都是奢求。而他無論如何,都想保護吳邪不受好事者的騷擾,因此,他寧可讓這份情感石沉大海,以沉默封緘。

然而,在他所能做到的範圍內,他甘願盡可能滿足一切吳邪的要求。那天,他去吳邪和朋友合租的公寓作客。室友不在,吳邪一邊推開門,一邊聳肩表示,對方發瘋了,為了教授交代的紀錄片功課去黃石公園拍只有他跟水牛才明白的詭異主題。歪過身子,吳邪露出笑容,用身體擋著門,讓張起靈先進去。

吳邪的公寓不大,小小的客廳和餐廳是共用的,而且非常狹窄,狹窄的原因在於客廳和餐廳的中間放了一架巨大的三角鋼琴。三角鋼琴佔去了房間內極大的空間,張起靈摸了摸琴身,Steinway & Sons,光看外觀就知道價值不斐。

「琴是房東的,」吳邪解釋道:「我們搬進來的時候就在這邊,房東是個作曲家,當時還特別叮嚀我們,不准弄壞他的琴,否則要賠。這邊還有些其他的家具也是房東當初租的時候附在房間裡的……」

注意到張起靈的視線在鋼琴上停留,吳邪勾起唇角,將一個問句遞給張起靈。

「你會彈嗎?」

Comment

阿九 says... ""
彈~~小哥彈琴~~~
上次是吉他這次是鋼琴~~(X
2016.04.10 20:30 | URL | #- [edit]
ire says... ""
然後就又沒有寫完......
2016.06.04 00:00 | URL | #- [ed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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