揀寒枝

Comic Nova 7 自創故事《Night came Beneath the 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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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2016/9/16)

書名:自創故事──《Night came Beneath the Stars》
版型:A5直書中翻、繁體中文、封面(星河紙)、100磅米白道林、膠裝
內文:貓靴(ire)
封面:皓晨
頁數:342頁
價格:台幣三百元(不包含郵資)
購書方式:Comic Nova場販、通販
攤位: Comic Nova 7 (2016/9/24六) 師大中正堂 I26 揀寒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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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是接續著《Out in the Deep Deep Water》的同系列故事,關於《Out in the Deep Deep Water》,請移步:
http://vomisa72.blog138.fc2.com/blog-entry-223.html


試閱:



白色半透明的凝結,細小、脆弱,宛若伸出的觸角,緩緩增長,亦如含苞緩綻的花朵,滋生。霜肆無忌憚的在玻璃上匍匐,向彼此生出雙手,散佈冰冷的寒意。天際是毫無溫度的灰白,天連著海,海面是嚴厲漠然的冷灰,沈靜,而毫不寬容。

「關上窗簾吧,以夫人的身子,會凍著。」

有一瞬間,她似乎迷惘了,他說什麼?難道他關心她?那是不可能的。嗯,的確是不可能的,他說的是,夫人的身子,不是閣下。她是閣下,不是夫人。

面無表情,她放下窗簾,手指順著天鵝絨的布料滑落,滾上金邊的流蘇無聲地晃動,就像她無語的失落,和空寂。

「我們真的很高興妳能來,妳的存在對夫人的身體有正面的影響。」

她並沒有立刻回過頭,她只是靜靜的閉上眼,空氣間有一股褥熱的酸味,混雜著藥草的香氣以及壁爐裡木材燃燒的焦煙。

「無庸置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這麼說道,深吸一口氣,迎上對方的眉眼:「無庸置疑,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這曾經是她父親的稱謂,如今落到了妹夫的身上。城主大人。曾經她與妹妹滿懷敬佩、虔誠、與愛意呼喚的名號,在這褐髮灰眼的年輕男子身上極不相稱,喪失了應有的重力。妹夫溫和的灰眼暗示著軟弱,白晰的雙手隱藏著無能。她發現自己正不動聲色地抿出尖酸刻薄的冷笑,她急忙制止自己。

「我妹妹的情況如何?」她輕聲詢問。

「城主夫人正在休息,她今天早上才發作過一次。」妹夫小聲回答。

稱呼自己的老婆為城主夫人,彷彿那是這座城的夫人,而不是你的夫人。她差一點又克制不住自己的冷嘲熱諷,連忙低下頭,不發一語。

不過那,也是真的。妹妹確實,是這座城的夫人。身為城主大人的父親只有兩個女兒。她看著妹夫擔心猶疑的眼神,暗地低笑。要不是妹夫那陳舊生灰的血脈,和斑駁脫落的頭銜,他也沒有資格入贅到這城裡來,當他的……那個字眼是什麼來著?噢,城主大人。不是嗎?

而我想,我們不需要任何想像力,亦能知曉父親,當年的城主大人,是多麼的希望與古老的當地血脈牽上關係。她一言不發的轉過身子,緩步靠近妹妹的病榻。

她第一眼並沒有認清妹妹的身影,反而是層層覆覆的布料先映入她的眼簾:羽絨被、毛毯、薄被、床單、床套、床簾、裝飾性被套、枕頭、靠枕、墊背、抱枕、亞麻帳。在這些各式各色的布料中間,隱隱約約透露出了些金黃,那是妹妹的長髮。妹妹的長髮曾在陽光照耀下閃爍出金黃色的光澤,現在卻只是如雜亂的稻草般纖細而無力,彷彿一觸碰,便會宛若十月末的枯葉飄落滿地。

她試著很輕柔、很輕柔的,坐上妹妹的病榻(這床怎麼軟成這樣?)。很輕柔、很輕柔的,挪開遮蔽妹妹臉龐的各式被墊(堆成這樣是想悶死人?)。很輕柔、很輕柔的……原本想輕喚妹妹的名字,但是她打消了主意,只在一片沈默中凝視妹妹緊閉雙眼的臉龐。

妹妹曾經玫瑰色的雙頰,現在是不健康的蠟黃,浮現著不祥的淡淡褐斑。沈重浮腫的眼皮泛著青灰,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污黃的眼屎,而妹妹沈睡的模樣,彷彿是被這眼屎黏住了雙眼,逼不得已才闔上眼瞼的。妹妹曾豐滿豔紅的雙唇乾裂暗沈,妹妹曾俏皮鼓起的臉蛋鬆垮凹陷。

她看著妹妹,然後,抬起頭,凝視妹夫。她差一點脫口而出,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嗯?這些年,你都怎麼對她?在她控訴的眼神下,她可以感受到偉大英明的城主大人節節敗退,無處可逃,棄甲投降。

「我想妳跟城主夫人,應該有話要說?我就、我、我就不打……我還要忙,我,先走。」

逃吧。逃吧。她冷酷的眼神一直追逐著城主大人,直到對方落荒而逃地消失在沈重的雕花木板門之後。有話要說?我跟妹妹能有什麼話說?她這麼昏睡著、這麼脆弱、這麼不堪。

她默默拉過床頭的銀水盆,取出濕冷的白毛巾,水已經涼了。她只好抱著水盆,至爐火邊尋熱水。火不旺,零星散落,她放下水盆,拿起撥火鉗,添加柴火。她差點遺忘了這座城是多麼寒冷,多麼嚴苛。在這麼多離鄉背井的歲月裡,她在異地自處,遺忘了這些小小的細節:冬夜徹骨的寒凍、晶瑩如畫的海冰、墨黑無雲的星空、柔細即化的雪片。

這曾經是她父親捍衛的城、她父親驕傲的土地,她在這裡與妹妹一同成長茁壯,發生了這麼多事,但是卻也,遺忘了這麼多事。凝視著劈啪作響的乾柴,她搖了搖頭,糾正自己,不,不是遺忘,她並沒有遺忘。她怎麼可能遺忘?

她只是背棄了,背棄了這一切。她未曾遺忘。

拿破布包裹著鐵壺的把手,使勁,將熱水倒入銀盆中,她試了試水溫,再添加了些熱水。銀盆的邊緣染上薄薄的水氣,她喜歡這種朦朧,迷茫近似窗外長年不散的薄霧,或濃密或清疏。所以,其實她終究是無法遺忘這城的,喜歡上這種無所謂的小細節,只因提點了自己幾分家鄉。

即便背棄,與,即便遭背棄。

起身的那一瞬間,她抬起頭,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倒抽一口氣,差點手一鬆,落下盛著溫水的銀盆。

妹妹枯槁如死灰的面容正對著她,充血的黃綠色雙眼猙獰地瞅著她。

但她很快讓自己恢復正常,握緊銀盆,快步走至妹妹的病榻。妹妹頭沒有動,唯有眼睛骨碌碌地跟著她的動作轉。她放下銀盆,試圖忽略那令人發毛的瞪視。妹妹的眼睛是黃綠色,像貓,卻比貓更嬌氣。黃綠色的眼珠子密密地佈滿細小的血絲,好像下一秒鐘,就能滴出血來。

擰了擰濕毛巾,她開始幫妹妹擦臉,輕輕的、細細的擦。擦去乾黃的眼屎,沾濕乾裂的雙唇,她聽見妹妹細若游絲的嗓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叫她的名字。

「凱特……」

「是我。」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沈著又穩重。天啊,多少年了呢?多少年兩個人沒有說話,沒有面對著面,凝視著彼此的雙眼。她還以為妹妹會再沈睡一陣子,她不知道重逢、正式的重逢,是如此的突然而毫無預兆。該死,就算是現在、即便是如此,她缺乏望進那雙眼睛的勇氣。

低著頭,她只能說:「我在這裡。」

「凱特……」

「嗯哼。」是的,那是我的名字,從一出生我就叫這個名字,妳也很清楚,不用重複了。她將顫抖的雙手藏進溫熱的水中,狼狽倉惶地反覆搓洗白色的毛巾。

「凱特,我對不起妳……」

在說什麼呢?她神經質的對著銀盆笑了一下,發顫的手指歇斯底里地搓洗著毛巾。提那些做什麼呢?但即便是溫水包覆的手指,指尖也漸漸寒冷了起來。

「凱特……原諒我。」

她執著而堅持地搓洗著毛巾,力道大得水花四濺,但是她喜歡這個聲音。或者說,什麼聲音都好,隨便,只要蓋過妹妹微弱的低喃,什麼聲音都好。

「凱特,說……說,妳會原諒我……」

這太過份了。這太過份了。她將抹布一扔,發現自己的裙子被水弄得一團糟,但是她不在乎、一點也不在乎。在她能開口之前,她神經質的將自己一絲不亂的頭髮攏到耳後,攏了四五次,幾乎無法停止,用力吞嚥口水,她唇乾舌燥,喉嚨刺痛。

「我去,拿水。」

她僵硬地宣佈道。猛然起身,端起銀盤,不看妹妹一眼,直接走出房間。她非常清楚,妹妹像迷途的幼獸,負傷而孱弱,重複著自己的名字。

凱特……凱特……

她只能假裝自己聽不見。




***




打光的石版地面,即便鋪上了燈芯絨地毯,仍舊散發出擋不住的寒意,厚重的木門刮出粗嘎的聲響,闔上。她將額頭貼在木版上,嗅著古老的氣息,她的手心摳著木門堅實的鐵拴,鐵拴在她的掌中落下鏽屑。絕望而無助的,她將重心倚在門上,無力的閉上眼。

她逃開了,她果然還是逃開了。

她以為這麼多年了,她可以遺忘並寬恕。或者,就算無法遺忘、無法寬恕,她也可以裝作眼不見,心不煩。她果然還是太天真。

隱隱約約,她聽見遠處海鷗的淒厲慘叫,那些屬於城畔海岸的鳥兒漫天飛舞,恣意自在的模樣彷彿牠們才是這塊土地的真正王侯。她從小就覺得海鷗的鳴叫過於哀傷,而父親總是對她說,只有缺乏膽識的人才會這麼想。

她想父親從來不理解她,她並非畏懼那些張開雙翼乘風而上的鳥禽。她只是認為那哀嚎聲過度地孤寂。很諷刺的,這聲聲相連的鳴音,在當年,卻是唯一陪伴她孤單的身影,直到她踏出城門,再也沒有回頭。

轉過身,她滑坐到地上,疲憊的睜眼,端詳這自己曾經居住的臥室。她居住過的痕跡早已一點不剩,桌椅床燈全都換過新的,房間重新整理,連牆壁表面也翻修了。偌大的房間浮盪著一股令人疲憊的俗麗,空洞而缺乏靈魂,爐火還沒升起,整個房間像地窖般寒凍,她的皮膚很快地爬滿了雞皮疙瘩。

陌生的房間裡只有自己帶來的布包,和一只塵埃遍布的破箱。破箱是妹夫讓人扛進來的,說裡面收著她當年沒有隨身帶走的東西。妹妹幫她全扔裡頭了,這幾天因為她的到來,才命人從內室找出來。

破箱看上去沈甸甸的,挪動起來卻意外的輕。她懷疑她當年留下的東西極可能已給人扔去,或被竊奪了一半,這箱裡只是隨便收了幾樣對方挑剩的,胡亂堆成一氣。她用細長的手指磨著箱子表面,箱子本身倒是挺講究,鎖頭鑲上家徽,鍍了銀:不畏颶風的銀鷗。

她的食指撫過銀鷗的雙翼,忍不住冷笑,拿鑲有家徽的箱子來裝這個不孝女的東西?父親要是知道,肯定會氣得從家族世代長眠的墳場裡爬出來。

進城的途中,她不可能沒有注意到,雖然城門街道上依舊懸掛著銀鷗旗幟,但新發行的銅幣、守衛的盾牌、隊長的制服,上頭或雕刻或細鏽的,全是妹夫那老掉牙的古老家徽,上頭寫著一串沒人理解的古語,是除了妹夫家族之外無人知曉的家訓。

到底有多急迫呢?想要復興自己的家族。她冷冷的想,入贅進來的沒用懦夫,也只敢在這種小東西上玩花招。

她看著那只破箱子,雙手環抱著的臂膀不能給自己溫暖,她想她真的低估了這城的寒氣。曾經,她可以穿著一件短衫,到城外結了冰的湖面滑冰玩耍,現在她身穿絨布毛長裙,卻仍是禁不住全身顫抖。

是她遺忘了這個城的冷,生疏了?抑或她只是,不可避免的,老了?

翻遍布包,她找不著合適的衣物添加,只好將目光落在破箱上。基於某些不可解的原因,她的胸口有些堵塞。但她怕什麼呢?沒什麼好怕的,就那麼個破箱子,裡面裝了些破爛,為什麼不能開?我快冷死了。

一咬牙,她的手用力朝家徽一按、一拉、一推,只聽見喀答、喀啦。她用力推開箱子,箱上的灰塵紛紛落下,箱內散發出一股可怕的霉味,硬是嗆得她咳嗽連連,她揮舞手臂,試圖驅散煙霧。

定睛朝箱內一看,她先是一愣,然後整個人嚇得向後跌坐下去。擺在最上頭的,是一張油畫,年幼的她抱著妹妹,身後站立著嚴峻的父親,父親一絲不苟的鬍鬚末端微微翹著,冷峻嚴苛的灰色雙眼彷彿能看穿靈魂。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父親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從箱內,穿過漫漫的時間長河,依舊鞭策著、監視著、驅勵著她。

到底是誰把這畫放在最上頭的?一股怒火焚燒似的自她的心中蔓延,她使勁把畫拿起來,朝一旁憤怒地扔去。木頭鍍金的畫框禁不起摔,在撞上石版地時,發出碎裂的聲響。

聽到那破碎的聲音,她的心卻又揪了起來,她知道那幅畫是母親為他們畫的,母親親自挑的畫框,特別請人裱上,送給她的。她並沒有多少母親的遺物,那幅畫是她珍藏的物品之一,也是在離家時未能帶走的遺憾。

她想起身,卻止住了自己。她受不了畫中父親那穿刺的眼神,宛若永遠的控訴,無盡的審判。她清楚記得父親當年的容貌,桀傲不馴的眉眼好似地獄般焚燒,嘴唇顫抖泛白,聲音如響雷震耳,語句卻破碎不全。

──妳、妳背叛我、妳背叛了家族!

現在回想起,她是可以理解的。父親覺得被自己最深信最親愛的人背叛。但理解,不代表可以原諒。理解,不代表能夠面對。理解,不代表足以讓她容許自己照著父親理想的藍圖構築未來。

她凝視著破敗的畫框,渾身泛起寒意。

──凱特!不要以為妳可以這樣置身事外地轉身就走……凱特,妳背叛了我!

比原先感受到的,更冷、更冷。那是打從心裡的冷。

──妳、妳……好啊,妳走,走了就不要回來!凱特,不要回來!聽見了嗎?

她再也受不了了。這個房間充斥著過往的鬼影幢幢,不復存在的面孔和夢魘糾葛的過去在她眼前晃動,她幾乎窒息。她、她必須離開。出、出去。一秒都不多待。不行了。

隨意抓起箱子裡的一件雜色厚披風,她將自己包裹,推開房門,衝下樓梯。長長的披風在身後飄揚,遠看,就像破碎不齊的羽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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